爱的前奏（一）

我们并不打算非常详细地讨论关于爱的具体问题，这不仅是因为这个主题在本书始末已经被无数次地提及，而且还因为对于我们现在的人来说，真正的问题是爱的准备本身，即要变得能够爱。能够给予并接受成熟的爱是我们评价完善人格的一条合理的标准。但是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个目标只有在与一个人已经在多大程度上完成了成为一个独立个体这个先决条件成正比时才能实现。因此，这一整本书，而不仅仅是这一部分，都可以被称作是一个“爱的前奏”。

首先应该注意的是，在我们的社会中，爱实际上已经是相对罕见的现象了。众所周知，有成千上万的关系都被人们称作爱：我们无须列出“爱”与浪漫歌曲和电影中出现的情感冲动以及各种各样关于恋母情结的、“回到母亲怀里的”主旨之间的所有混淆之处。没有哪一个字所使用的含义比爱这个字更为丰富，但是其大多数含义都是不诚实的，这表现在它们掩盖了关系中真正的、潜在的动机。但是也有许多其他被称作爱的关系是相当健全而诚实的---诸如父母对孩子的关爱以及孩子对父母的关爱、性之激情或者对孤独感的分担；而当人们透过我们这个孤独而顺从的社会中个体生活的表面，通常就会又一次发现这个令人吃惊的事实，即甚至在这些关系中，爱的成分实际上也是非常少的。

当然，大多数人类关系的产生都源于许多混杂在一起的动机，而且还包括结合到一起的许多不同情感。男女之间成熟的性爱通常是两种情感的融合。其一是“爱欲”---即指向对方的性驱力，这是个体实现自我需要的一部分。2500年前，柏拉图将“爱欲”描绘成是每一个个体都具有的将自我的成分相统合的驱力---即每个人都具有的想要找到那个原初的“阴阳同体的生物”另一半的驱力，这个“阴阳同体的生物”是神话中出现的，他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男女之间成熟的爱的另一要素是，对对方之价值观和价值的肯定，这在我们下面的关于爱的定义中将会谈到。

但是，就算动机与情感是混在在一起的，就算爱不是一个简单的主题，在一开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给我们的情感以正确的称谓。而要开始学会如何去爱，最具有建设性的方法就是了解我们为何不能去爱。当我们承认我们的处境就如奥登的《焦虑的时代》中的那位年轻人的处境一样，那么至少我们就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因此，学会去爱，最后他被告知

     要先知道他何以不能爱。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我们的社会是4个世纪以来自由竞争的个人主义的结果，他们将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利视为主导的动机；而我们这个特殊的一代是大量的焦虑、孤独以及个人空虚的产物。这些绝不是为学习如何去爱所作的很好的准备。

当我们从民族关系的层面上看这个问题时，也得出了相似的结论。人们很容易就产生这样一个令人鼓舞的观点，“爱将解决一切问题”。诚然，这个发狂世界的政治和社会问题，显然迫切需要共情的态度、富于想象力的关注以及对邻居和“陌生人”的爱。我在别的地方已经指出，我们社会所缺乏的是以有社会价值的工作和爱为基础的共同体的体验---而由于共同体的缺乏，我们就会陷入其神经症的替代物，即“集体主义神经症”。但是告诉人们根据事实本身他们应该去爱是无济于事的。这只会助长虚伪和假冒，而在爱的领域中我们已经有了虚伪和假冒。与直率的敌意相比，假冒与虚伪对于学习去爱而言是更大的阻碍物，因为前者至少可能是诚实的，因而可能是可以对付的。仅仅是大肆宣扬这样的观点，说只要人们能够去爱，世界上的敌意与仇恨就将会被克服，这只会招来更多的虚伪。当然，对于国际关系中每一项新的肯定其他国家和群体之价值感和需要的行动，如马歇尔计划，我们都应欣喜地欢迎。至少，我们终于认识到，纯粹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我们也必须肯定其他国家的存在。但是，尽管这些教训是极大的收获，我们却不能因此而得出结论说，偶尔为之的这种行动就证明我们已经学会了---在政治的层面上---去爱。因此，又一次，如果我们竭力使自己成为能够去爱的个体，那我们将能为这个迫切需要关注邻居和陌生人的世界作出我们最为有用的贡献。刘易斯.芒福德说过，“就像和平一样，那些呼吁爱的声音最响的人，通常在行动上表现得最少。使我们自己有能力去爱并乐意于接受爱，是整合的最重要的问题；实际上它也是拯救的关键”。

在我们今天，对于什么是爱是混淆不清的，以至于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公认的爱的定义。我们将爱定义为一种由于另一个人的出现而产生的喜悦以及对自己的价值观与发展和他的价值观与发展的肯定。因此，爱总是包括两个要素---一是另一个人的价值与美德，二是自己在与他的关系中所获得的欢乐与幸福。（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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