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内在力量（三）

Date:2020.9.29

Today : ✈ ...

《审判》中的主人公K被逮捕了，但是他却从来都没有被告知他犯了什么罪。他从法庭找到法官，找到律师，又重新找到法庭，委婉地抱怨，请求别人向他解释他因何而被指控，但是他却从未宣称过自己的权利，从未划一条界限，说，“超过这条界线，我是不会退却的，不管他们是否会杀了我”。在教堂里，牧师朝他大声叫道，“难道你什么都不明白吗”？---这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缺乏中产阶级和教士应讲的礼貌，但却表现了一个有更为深刻的尊严的人对另一个人的担忧---这句话中有这样的意思，“难道你心中没有一点活力吗？难道你从来都不能站起来坚持自己的权利吗”？在小说的结尾，两个刽子手来到K面前，他们给了他一把刀，让他自尽。这部悲剧对人类丧失其最后一点点尊严的最高证明是，他甚至不能够了结自己的生命。

就像40年前性冲动不能被承认，20年前愤怒和攻击被看做是对于一个美好社会而言不合礼节的举动一样，在今天的习俗圈子中，一个人也不应该承认自己的仇恨。尽管这些消极的情绪可以被看做是偶然的失误而忽略不计，但是它们是不符合温和宽厚、自我控制、泰然自若、适应良好的资产阶级市民的理想画面的。

因此，仇恨与怨恨通常受到了抑制。现在这已经是一种众所周知的心理倾向，即当我们压抑一种态度或情绪时，我们通常会在表面上表现出或假定一种与其相反的态度来保持平衡。例如，你可能经常会发现你自己对不喜欢的人会表现得特别有礼貌。如果相对而言你没有太多的焦虑，那么通过这种拘谨的礼貌，你也许可以引用圣保罗的话来对自己说，“我善待我的敌人是为了‘以德报怨使他感到惭愧后悔‘”。但是如果你是一个没有太多安全感的人，在发展的过程中不得不面对一些更困难的问题，那么你可能会竭力地劝服自己，说你自己“爱”这个你所恨的人。例如，如果一个人非常依赖于专横的母亲、父亲或其他权威，那么他将对那个人表现地好像他“爱”他的样子以掩盖自己的仇恨，这并不是不同寻常之事。就像一个扭住对手的拳击手，他所紧紧抱住的那个人正是他的敌人。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并不以这种方式摆脱仇恨和怨恨；人们通常将这些情感移植到其他人身上，或者将它们转到自己内部变为自我怨恨。

因此，对于我们来说，能够坦诚地面对自己的仇恨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既然怨恨是仇恨在有礼貌的、文明的生活中通常呈现的形式，那么我们面对自己的怨恨就甚至变得更为重要。我们社会中大多数人在审视自己时，可能意识不到任何特别的仇恨，但是他们无疑会找到许多的怨恨。也许怨恨之所以在个体竞争的第四个世纪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惯常而具有腐蚀性的情绪，是因为仇恨通常已经被压抑了。

而且，如果我们不坦诚地面对自己的仇恨和怨恨，那它们早晚将倾向于转变成一种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任何好处的情感，即自怜。自怜是仇恨和怨恨“留存”的形式。这样人们就能够“看护”他的仇恨，通过为自己感到难过，用这种想法安慰自己，即认为自己的命运是多么苦，自己已经遭受了多少的苦难，以此保持他的心理平衡---并制止自己采取任何行动。

弗里德里希.尼采非常痛苦和深刻地感受到了现代关于怨恨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再一次从现代人心理冲突的中心谈起，因为像当代其他许多感觉敏感的人一样，他也反抗对自由的剥夺，但是从未完全地超越反抗这个阶段。尼采的父亲是一位路德教的牧师，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是在一种荒谬可笑的氛围中由亲戚带大的，尼采对于其德国背景的压制性方面感到痛苦，但同时他又一直处于反对这种压制性的斗争之中。从精神上（如果不是从教义上）讲，他自己是一个非常笃信宗教的人，他看到了怨恨在他那个社会的习俗道德中所起的非常重要的作用。他感觉到，这种被压抑的怨恨使中产阶级感到了彻骨之痛，而这种怨恨却是以“道德”的形式间接地出现的。他宣称，“......怨恨是我们道德的核心”，而且“基督教的爱是对无力的仇恨的模仿......”今天有谁希望得到关于所谓的由怨恨激发的“道德”例证，那么他只需去看一下某个小镇上的闲谈。

甚至那些认为尼采的观点是片面的（事实上确实如此）人也将会同意，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去爱、获得道德或自由，除非他已经坦诚地面对并克服了他的怨恨。仇恨与怨恨应该被用作是重新建立自己真正的自由的动机：我们只有这么做，才能将这些具有破坏性的情绪转换成为建设性的情绪。而第一步就是知道我们所恨的是谁或是什么。

仇恨与怨恨能暂时地保存个体的内在自由，但是早晚他都必须运用仇恨来建立他在现实中的自由和尊严，否则，他的仇恨将会摧毁他自己。正如有人在一首诗中所指出的，其目标在于“恨是为了赢得新生”。（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