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闪和悲观，是因为不够爱吗？

莎拉本来打算周末和她的男朋友艾利克斯一起出去，但是在最后一刻，她决定留下来和她的女性朋友们在一起看电视，而她的女性朋友们劝她再考虑一下。

“以前你和艾利克斯一起出去都挺愉快的。”她们对她讲，但莎拉仍未动摇。

“我并没有觉得特别愉快。”她说。

莎拉是个有魅力，聪明，事业也很成功的女人，她因感到困惑而前来进行精神分析。35岁的她正准备结婚并且希望开始家庭生活。在过去的几年里，她遇到了一些她认为可以许下结婚誓言的男人，但每一段关系都没有持续下去。她无法准确说出那是怎么回事，但她感觉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正在让本来的机会溜走。

“为什么你不想出去？”我问她。

“他太热切了”她如此告诉我，但是毫无说服力，“我对他说‘我宁愿不要那样’。”

莎拉的话让我目瞪口呆。那句话很熟悉，是一个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短篇小说《书记员巴特比》中主人公的口头禅，这位主人公简直可以称得上一个奇特的人。

故事是由一位律师来叙述的。他在华尔街的律师事务所有一个名叫巴特比的书记员（法律事务文件的抄写员）。巴特比在一个隐藏在屏幕后面的小桌子上处理事务，唯一的窗户望出去对着一堵砖墙。渐渐地，巴特比在回应律师完全合理的要求时都会说“我宁愿不要那样”，甚至到后来他拒绝做任何事情。

在其他雇员工作、吃饭或喝饮料的时候，巴特比一声不响地凝视着窗外。它的存在变得无足轻重了，以至于老板被迫把事务所搬到其他地方。新来的租客也无法赶走这个缠人的巴特比，因此律师回来试图帮助他。

“巴特比”律师说，强压怒火而尽力给出亲切的语调，“现在你能跟我一起回家吗？不是去我的办公室，而是我的公寓。然后待在那里，等到我们有空的时候商量为你进行方便的安排，好吗？来吧，让我们现在就走，马上。”

“不。现在我宁可不要有任何改变。”

被巴特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律师离开了。警察将巴特比移送到司法厅，律师再次造访的时候，巴特比拒绝和他讲话，也不对律师让他吃东西的请求做任何回应。几天之后再回来，律师发现巴特比，蜷缩着，面朝着狱墙的基座，死了。

悲观的躲闪，说着“我宁愿不要那样”，代表了我们想要逃离现实的愿望，实际上否定了正常的渴望。巴特比不断地逃离，不想面对“砖墙”、“空墙”、“狱墙”，却又缩回了那里。

律师几次试图哄骗巴特比走出他的退缩状态，但是结果表明，帮助并没有那么简单。实际上，这个故事暗示了一个虽不是刻意却黑暗的真相：正是律师的帮助导致了巴特比的处境更加恶化。

《书记员巴特比》看似荒诞，却是我们内心深处不断挣扎的一种写照。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律师和一个巴特比。

在遇到生活中未知的变化时，我们都会因期待而欢呼雀跃地说：“来吧，让我们现在就走，马上！”

然后另一个反对的、悲观的声音回答：“我宁愿不要有任何改变。”

当我们被悲观掌控，就是去了人际联系的欲望。我们变成巴特比，然后将那些接近我们的人变成了律师，同时还会自己寻找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不该做出改变。

举个例子，有个十来岁的厌食症患者和她的母亲就是这样。

在女孩拒绝食物的话语中，你会听到巴特比的话；在母亲紧张的关怀中，你会听到律师的话。像巴特比一样，厌食症女孩似乎对她正在恶化的处境没有任何的焦虑。她的焦虑，在她的母亲身上找到了出口。

我们像是在听两个人争论，但那并不是她们俩在进行对话。女儿的内部冲突正在经由两个不同的人表达出来。

以我的经验，如果这种境况持续下去，如果两个人继续扮演巴特比和律师，那么他们会得到相似的结果。

回到莎拉的案例中。

当莎拉告诉我她已经决定不和艾利克斯出去的时候，我也试图去说服她。与其他任何人一样，精神分析师会陷入律师的角色。不过，我们的工作恰恰是要看到这种角色关系。

对抗悲观和逃避有用的武器不是说服，而是理解。

莎拉为什么会这样拒绝？为什么现在拒绝？艾利克斯并没做错什么，实际上，在他们日渐熟悉的日子里，艾利克斯被证明是个考虑周全，值得信赖的人。变化来自莎拉的内部。

在意识层面上，莎拉想要认识某个人并坠入爱河，但是在潜意识层面上，还有另外一个故事。在更深的层面上，浓烈的爱意味着失去一部分她自己、她的工作、她的朋友；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这种深切投入的爱意味着被掏空、被忽视、被占有。

慢慢地，通过更多的交谈，我搜集、了解她早期的一些令其痛心的失去，以及她在初恋结束时受到的深刻伤害，我们开始明白莎拉的拒绝。莎拉是不由自主地悲观，总倾向于逃避更加亲密的关系，因为对她来说，情感依附或依恋表征了一种损失，而不是获得。

莎拉的悲观和躲闪并不意味着她不爱对方，反而是她对艾利克斯积极情绪和深厚情感的一种反应，那是对爱的前景的一种反应。

当莎拉真正被理解，也了解了自己的真实情感，她忽然觉得轻松了。